第 2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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陰暗潮濕的地宮內,男人手上輕撚着一朵豔麗的海棠花。
那是唯一一個,與這裏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東西。
他五官分明是儒雅溫潤、沒有攻擊性的長相,整個人卻散着陰鸷冷傲的氣場,隐在幽暗之中,随意地倚坐着,膚色泛着一種淡淡的青白,像是個凍死在寒冬臘月裏衣着單薄的人一樣。
他的神情有些恍惚,似乎久久未能從幻象中清醒過來。
地宮裏一片死寂,靜到沒有一絲一毫聲響,靜到根本無法感知出時間的流動。
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,久到他已經記不清過去了多少年。
良久男人才微微坐正,譏諷一笑。
他這個妹妹,從小到大都是如此濫好人,怯懦天真、總是帶着些奇怪可笑的正直……似乎與生俱來就有着極強的共情能力,悲天憫人的慈心。
後來的這無數年裏,他時常會回想起這一刻,時常會後悔莫及,想當初自己不該心軟,不該因為那一瞬間的怪異情緒,放棄那些想法。
——倘若他再多花些心思,多刻意引導幾年,将她養成嚣張跋扈、肆意妄為的性子,做個草菅人命、惡貫滿盈的壞人,該有多好。
如果她真的成為這樣的人,那麽一切就絕對不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。
男人起身,再往地宮裏走,牆角的明珠發出幽暗的光,映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,照出石壁上無數碎裂、塌陷的痕跡。
除了這些嵌在牆裏、受損嚴重的的明珠,整個地宮幾乎沒有其他光源。
但也有例外。
寬敞的廳室內,中央有一個深坑,坑周圍的地面更是大面積損壞,布滿深深的溝壑,仿佛被什麽巨力猛砸過,即使如此這裏的地面也未曾下陷過,異常的堅硬。
而坑中,像是一潭水結出了極厚的冰,裏面凝着朦胧的白霧,不若正常的冰淩一般晶瑩剔透。周圍是懸浮着無數怪異的紋路,散着幽幽光澤,将平滑的冰面映得光潔明亮,似是昏暗地宮中的一面鏡子。
男人走到冰上,将那朵盛開的海棠花放在冰面,看着又自己力量凝出的花朵,頃刻消散于無。
他嗤笑一聲,随意地躺下,絲毫不介意透過單薄衣衫傳來的那種刺骨的冰寒。
他望着頂上刻着的浮雕,像是和誰話家常一般閑聊,眼中浮現笑意,道:“我找到她了,她和你長得可真像。雖然她膽子很大,可還是被我吓得不輕呢。”
下一瞬,神色又冷了下了,“但可惜也只是長得像而已。”
那個人沒有記憶,不記得前塵往事,在不同的環境中重新長大,是一個新的人。
所以看向他的眼睛是冰冷的,沒有仰慕、沒有依戀,甚至連失望與怨怼都沒有。
不會讓他一想起來就心髒狂跳。
多麽無趣。
“不過沒關系,我會讓她慢慢‘想’起來,讓她以為自己就是你。”男人勾唇,慢慢露出了一個殘忍又愉悅的笑容,“然後再把她的靈魂搶過來,變成我期待的樣子。就像曾經對你做的那些一樣。”
光是想象,他就興奮得難以抑制,四肢百骸被一種美妙的情緒充滿,無法再壓制腦海中那些讓人發瘋的嘈雜異響。
視線變得模糊受阻,仿佛蒙上了一層血色的翳。
“只是……”他忽然想起幻象的最後,他原本還要再接近那個女人時,她身後忽然出現的那個礙眼的身影。
男人的聲音瞬間變得陰冷,帶着難聽的雜音,咬牙切齒道:“你可真是養了條好狗。”
憤怒瞬間灼燒盡肺腑,連帶着方才那些喜悅,讓他更加控制不住自己,一些深藏的陰暗情緒也一并翻湧上來。
倏爾之間,明珠的幽光,在牆壁之上投射下巨大的陰影,分辨不出的形體似乎也只是完整身軀的冰山一角。
腥氣四溢,地面湧着一層黏液,一些蠕動的東西鋪展開來。
嘭一聲巨響。
幾乎是下意識地,龐然大物現身的瞬間,便撞向地面的堅冰,然後便是第二下、第三下……一次比一次更加用力。
整個地宮都在震動,裂痕變得更深,簌簌的碎石落下,但沒有任何塌陷的痕跡。
而堅冰依然無所動搖,沉默地長眠在那裏……
*
夜色正濃。
忙碌了許久,經歷過驚心動魄大戰的祛邪師們,早已回到了客棧,好好收拾一番自己後,累得倒頭就睡,就連美夢都格外香甜。
月華自窗棂灑落在房間的地面,鋪上一層銀輝。
就在這時,牆面似乎有什麽東西游弋其中,形成一個混沌的漩渦。
而後這片混沌突兀地鼓起,下一瞬間,美麗的月色不再,像被莫名的力量一下斬斷一般,極致的黑沉籠罩整個房間。
仿佛是幽冥的深淵尋到了心儀的獵物,心滿意足地張開血盆大口,拆吃入腹。
黑暗之中,一個身影緩緩浮現,青年挺拔清俊的身姿,似瑤階玉樹,依舊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布袍,卻難掩矜貴從容之氣。
屋內設下的禁制,對他來說仿若無物。
他走近床榻,坐在了塌邊,安靜地看着蜷在被褥中安睡的容顏。
如此熟悉又陌生。
熟悉的是她的樣貌輪廓,陌生的是他在這之前,從未真正見過她如此鮮研明媚、充滿活力的樣子。
他手不受控制地微動,不自覺想去觸碰她的臉,卻又想起來什麽,硬生生忍住。
轉而将手收回膝邊握攏,似乎是太過用力,青筋和血管鼓起。
到底該怎麽辦才好?
他眸光深邃幽靜,蘊着無法參透的複雜情緒。
視線落在她的手上時,忽然陰沉數分,像是殘暴的野獸醒來,兇戾之氣驟現。
他能感覺到另外的氣息,不用想也知道源自于誰。
黑色的觸手不知從哪裏蔓延而來,靈活地攀上床沿,像是有自主意識一般,圈起熟睡的人,爬向她平時牽引紅線的手。
觸手柔軟,但表面上覆蓋着一層鱗羽,像是蛇的鱗片一般,只是鱗的邊緣又帶着細碎絲絨的觸感,像鳥羽似的輕柔,又光滑細膩,微涼的舒适溫度。
纏在肌膚上時,就像是柔軟的舌舔舐而過,潮濕缱绻,泛起直觸心底的酥麻癢意。
不過,大概是受到了青年情緒的影響,此時的觸手動作有些粗-暴。
毫不留情地将那白皙的手,連同手臂一起貪心地纏繞、包裹。分開她的五指,蠻橫地介入每個指縫,裹住手指細細地纏繞,一遍一遍流連。
試圖将屬于自己的氣息更多地蹭在上邊,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心安,才能證明對方的存在。
貪婪總是很難滿足,甚至更容易激發出更深的渴-求與彷徨。
青年睫羽微顫。
想起在幻象之中看到的景象。
即使沒有了記憶,即使從來一次,她依舊會對那個如今素未謀面的人,加以更多的關注。
那一段不算短的幻象之中,他就在一旁冷眼旁觀,敏銳地感知着所有。
看着她從見到那個人之後,視線就未曾離開過他的臉。
安靜而認真地望着他,即使她無比清楚,那只是個虛幻的存在,但還是會因為他的神色變化而産生情緒波動。
就這樣直到那東西忽然介入,她才驚覺後退。
青年眉宇間難掩陰鸷狠厲。
難道一切回歸原點,從新開始,他還是比不過那個人嗎?
那個不擇手段、晦氣又惡心的東西。
早晚有一天……
無論付出多少代價,他都要……
無盡的黑暗受到他的影響開始扭曲震顫。
觸手纏繞着五指,逐漸變緊,而後有些失控一般地,繼續向上,攀過勻稱的手臂,漫上肩膀。
似是力道沒有控制好,帶了了壓力。
面前睡顏不再安穩,微微皺起眉。
青年倏爾驚醒,異象消失歸于平靜,觸手松了力道。
熟睡的人手指微蜷,乾燥溫暖的手,像是輕輕撫摸過纏人的觸手似的,輕易撫平了那種突如其來的躁動與暴戾。
青年斂眸,清卷的容顏變得有些憂郁茫然。
到底該怎麽辦?
他知道自己應該放棄,可到底還是不甘心,卻又不想讓她受到傷害。
就這樣糾結惶然,郁結在心頭。
“不要再喜歡他了,好不好?”他輕聲呢喃着,低頭抵住她的額頭,“求求你了,母後……■■……”
就這樣永遠忘記他,忘記那些紛亂的過往吧。
……
翌日,良玹在客棧外的小攤上吃着罐湯包子。
鮮嫩的汁水與美味的蘸料融合,綻放在舌尖上,讓她感覺自己連日疲倦的心,終于又活過來了。
當然,只要腦子裏不再去想那些稀奇古怪、令人作嘔的怪異之物,眼前的世界永運都是那般絢麗多彩。
她看到寧息走出客棧門口,許是一直以來牽絆他的大麻煩解決,昨天有好好休息,他整個人看上去精神好了些,沒有之前那麽疲憊倦怠了。
良玹招手,引起他的注意,示意他過來坐。
桌上又多出一籠包子和一副碗筷。
兩人都比較遵守“吃不言”的規矩,再怎麽說也不會讓自己一邊嚼着東西一邊和別人說話。
所以乾脆誰也沒開口,等吃完才開始話題:“寧息,你這兩天都做什麽了?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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